晚上好，我是蓝色蒜头。欢迎来到短播客第 102 期。

垃圾信息

播客 101 期里，蒜头说过，现在是一个信息更加爆炸的时代。很不幸，多出来的一大半信息，都是各种各样的垃圾信息。可是，如果把每个人的注意力看成一种资源，这种资源并没有明显的增长。

有限的注意力和有限的时间，要投入到不同的信息上。一旦你意识到了这样的捉襟见肘和力不从心，开始逐渐觉得这是一种困境，你对垃圾信息就会开始产生痛恨。

垃圾信息有很多种，让我来简单划分的话：「低水平的讨论」以及「歪曲现实的议题设置」是最常见的两种，也是蒜头在往期播客谈论过的两种。当然，还有其他的很多种。

「垃圾信息」在目前并不是一个有普遍衡量准则的概念，但是对于每个个人而言，要判断什么是「对于自己而言的垃圾信息」则相对较为简单。蒜头认为，对于我自己而言的垃圾信息，通常会有以下三种类型：

  • 第一，除了引发我的情绪之外，实际上对我没有任何实践帮助和认知提升的信息。比如那些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娱乐八卦，网红趣闻，莫名其妙出现在热搜榜上的很多关键词。哪怕这些信息引发的情绪不是反感、愤怒，而是觉得好笑、欢乐，也同样是在耗散注意力。
  • 第二，经过验证之后，假的、错误的、与事实冲突的、或者无法对应到事实线索的信息。这种信息大家应该见的不少了，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谣言被揭穿。前几天的某个用剧本来伪造事实，并且遭到行政处罚的案例，就是属于这种类型。
  • 第三，结论导向性过于强，过程论证过于少，同时又有很多人在做简单重复发布的信息。大部分的「议题设置」都属于这种类型。

这里对于「垃圾信息」的判断标准是狭义的。其实就和营养学上对于「垃圾食品」的判断有相似的地方。

「垃圾食品」可以很好吃，可以很顶饱。但是因为它缺乏大量的必须营养要素，在一个长期的饮食过程里，盲目的提升「垃圾食品」在整个饮食习惯中的占比，会让人变得不健康，甚至生病。

「垃圾信息」同样可以很有趣，可以很打发时间。但是因为它缺乏大量的必要思维认知要素，在一个长期的信息关注过程里，盲目的放任「垃圾信息」在整个关注过程里的占比，会让人的思维结构和实践方法都出问题，相当于变得不健康。

「垃圾信息」的判断，是对于注意力投入回报比的判断，而不是对于其他信息特征的判断。哪怕这些信息本身是欢乐的，是善意的，是不图名利的，是无伤大雅的，只要从结果来看，它大量的浪费了很多人的注意力，而不产生相应的认知价值，就可以被定义为垃圾信息。

上面的这些论述、比喻、如果让你感同身受，或者认可部分逻辑。那么可以继续听我聊接下来的内容。

研究论文

前几天，蒜头看到了一篇来自心理学领域的研究论文。发表于 2022 年年底。从过去整个 2023 年的实际情况来看，论文中提到的现实因素正在加剧发展。或者换一个角度说，论文提供了一定的前瞻性。同时，论文中对于信息认知的一些建议，也和蒜头的一些思路比较接近。今天就来简述这篇论文的内容。

论文的标题是：Critical Ignoring as a Core Competence for Digital Citizens，翻译过来可以是「批判性忽略是数字化公民的核心能力」。Digital Citizens 数字化公民这种说法，比较偏西方叙事，我会辩证的理解；而其他的部分：「批判性忽略是核心能力」这一点，我非常赞同。

文章首先提及了垃圾信息的成因，主要包括以下两点：

  • 首先，大量新增信息来源不明、缺乏传统的可信度指标。用蒜头平时的话来说，就是公共信息场域缺乏准入机制以及缺乏价值衡量机制；
  • 其次，虚假信息和阴谋论泛滥。论文以美国为主要背景，罗列了一些相关案例和相关政策响应。实际上这个问题在各国都普遍存在，而且有各自不同的复杂原因；

因为这些因素在短时间内很难消除，而且目前实际上在不断加剧，垃圾信息泛滥的趋势，至少在当下还会延续。论文中则提到，因为这种现实，「无情的信息流将人类的注意力变成了一种稀缺资源，被广告商和内容供应商夺取和压榨」

实际上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有各自的独特价值，其实你比你想象的重要很多。但在现在的当下，这些注意力价值却没有被所有者重视，而被其他人有目的的侵占和征用。原文中用的形容词是：「expropriated」

文章的中心观点在于：过去一直以来，在思维方法论上所强调的「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 可能已经不够用了，并且会被有心之人反过来利用，以某种诱饵来侵占他人的注意力。因此，现在应该去践行的一种新做法是「批判性忽略」(Critical Ignoring)

批判性忽略

人类对于「有用信息」的判断和选择，构成了人类认知的核心。这种判断和选择的依据，有生物进化上的因素，也有历史发展中沉淀的因素。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注意力经济」「流量经济」「网红经济」「热度理论」其实全都是在刻意利用这种下意识的判断的和选择。

在蒜头来看，这里会有一个简单的理解分歧：

第一个理解方向：如果相信这种「信息选择模式」来源于人的不可变的、至少是短期不可变的的动物性，那么这些「流量经济」的逻辑就会在我们存活于世的时间内长期成立，故事一直能讲通；

第二个理解方向：如果相信这种「信息选择模式」来源于人的可变的社会性，那么这些「流量经济」的逻辑基础，就会在多数人的思维方式变化抵达一个临界点时，遭到挑战，甚至出现崩溃；

在蒜头的世界观里，人因为社会性而具有进步性，因此我会倾向于第二个理解方向。

回到这篇论文上，论文对于因为「流量经济」而产生的「不良信息」做了不少的衍生探讨以及高密度的举例。围绕注意力这种资源，许多人正在做的事情，已经从开始的适度吸引，变成了恶性的彼此抢夺。这种抢夺已经逐渐进入了由大量的工具和方法论来驱动的阶段。

蒜头看来，如果这篇论文的作者在 2024 的当下再次观察，就会发现，生成式 AI 已经加入了这个注意力恶性抢夺的工具箱。不过这个也并不影响他们整体的结论，也就是：为了应对当下的注意力劫持，应该把「批判性忽略」加入信息管理的习惯里。

「批判性忽略」和一般意义上的忽略有一定的区别。一般来说的忽略，通常是因为没有注意到，不感兴趣，不懂，而去忽略，这种忽略是被动的，或者说下意识的。

而「批判性忽略」不同，它更强调意志和理性决定的忽略的主动性：

  • 即使各种平台的热搜榜都在聊这些信息，即使很多朋友转发这些信息，即使这些信息直接拍到我脸上。我不可能注意不到，但我仍然选择忽略；
  • 即使我对这些信息很感兴趣，即使我知道点进去看能找到一些乐子，我对它可能感兴趣，但我仍然选择忽略；
  • 即使我对于这些信息的领域擅长，了解，可以深入探讨，但我仍然选择忽略；

我选择忽略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注意到、不感兴趣、不懂」，而只是因为「信息质量低」，并且我还没有饿到饥不择食的程度，所以我选择忽略。

信息的重要性和价值，由我自己决定，而不是由各种信息平台替我决定。

这就是蒜头理解的「批判性忽略」。

行动策略

围绕这个概念，论文给出了三种行动策略。三种策略分别对应不同的垃圾信息模式。以下蒜头分别来进行简介和适当的解读。

self-nudging - 自我推动

第一种策略是「self-nudging」可以译为「自我推动」。

这种策略针对的垃圾信息目标是：情绪化的信息、煽动性的信息、吸引人点进去的标题党信息，可以统称为「趣味型垃圾信息」。

这种策略带来的收益是：更好的自控能力，减少对着屏幕的时间，以及提升幸福感。

实践方法上，不要太依赖于人本身的意志力，而是采用以下几种方法：

  • 环境隔离的方法。如果用生活习惯来举例，这种做法就好比把零食放在比较不容易拿到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想着总去吃它。用在信息处理上，把手机调成黑白，把一些社区应用程序放在更靠后的屏幕，都是可行的做法。
  • 时间限制的方法。例如规定好什么时间才去看这些内容，而其他时间不去看。在蒜头看来，这种做法在一开始的成败，主要在于要在一天内留出一些余地，而不是一上来就完全屏蔽，那样很难坚持下去。
  • 转变内在奖励的方法。很多情况下，对于趣味垃圾信息的依赖，是因为习惯于把这种垃圾信息作为奖励，例如「工作累了就去看一看」「烦了就去看一看」。这种把垃圾信息当做奖励的心态会带来持续的依赖。需要找到其他的一些事情作为同样情境下的奖励，例如「工作累了就去散散步」「烦了就去画画或者锻炼」。在你觉得有必要给自己一些小奖励的时候，不把这些垃圾信息作为奖励，而是替换成其他事物。

如果有值得信任的，可以听你倾诉的朋友，也可以把和这样的朋友的聊天作为一种奖励。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蒜头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这样的朋友。但人各有缘，实在没有，也接受事实，努力练习个人排解。

Lateral reading - 横向阅读

第二种策略是：「Lateral reading」可以译为「横向阅读」。

这种策略针对的垃圾信息目标是：虚假信息、误导信息、伪装成科学的伪科学，倾向性过于明显的议题设置，有名人代言或者背书的理论、观点或者产品、钓鱼网站，等等。可以统称为「错乱型垃圾信息」。

这种策略带来的收益是：提高对信息可信度的判断。用蒜头的说法来说，帮助你更好的去做信息溯源。

实践方法上，需要配合搜索引擎等工具，进行以下几个步骤：

  • 首先不要急于深入思考，也不要急于按照信息的引导去深入阅读。这种阅读模式就是「垂直阅读」。首先跳出这个信息来源，优先关注这个信息的背后是谁，真正的来源是哪里。这种模式就是「横向阅读」。
  • 这个过程可以利用搜索引擎，或者各种公共平台的内容搜索，过程之中，最好能找到同样的信息的其他来源。
  • 在这之后，根据搜索结果，进行快速的理解和比对。如果存在多个来源对于信息的论述是一致的，那么可信度会适当上升。如果不同信息源对于信息的描述各自不同，有所矛盾；或者找不到合理的信息来源，或者是不具名的单一信源，那么最好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这种思维的逻辑基础很简洁，其实就是「一面之词并不可信」，需要多来源交叉验证。蒜头在这里需要补充的是，这种方法比较有效，但也有局限性。

如果是来自于第一现场突发事件信息，很可能在你看到的时间点，还缺乏其他的信源来验证。此外，很多时候，哪怕有多个信源说法一致，仍然会有集体做议题串通的可能。这些都是信息世界的复杂性，而这种复杂性在接下来的几年还会更加加剧。

蒜头播客第 76 期《如何做好信息溯源》里，也聊过类似的话题。这种「横向阅读」的策略，可以作为一种补充实践。

Do not feed the trolls - 不要奖励喷子/杠精

第三种策略是：「Do not feed the trolls」翻译的话，要考虑中英文互联网的具体用语。

trolls 的原意是西方奇幻故事里的一种常见生物，一般翻译成「巨魔」。在互联网公共信息领域「trolls」，对应到中文互联网则一般可以是「喷子」或「杠精」或「某某小鬼」。就是那些以争论、吵架、制造混乱为乐，并且以身处混乱中心为荣的人。

这类人的行为，以及由于这类人的行为而产生出来的垃圾信息，就是这种策略要针对的目标。可以统称为「争吵型垃圾信息」。

这种策略带来的收益是：减少网络对于我们彼此带来的伤害，以及减少负面的体验。利己，同时利他。

这个策略的实践方法，其实比前两个策略都要简单，就是「不要理这些人」。

  • 不要和他们进行互动，无论是争吵、攻击、辩论、说服、教化哪一种互动都不要去做。有的人可能会以「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作为回复，不过蒜头看来，连这种回复都可以没有。
  • 不要因为这些人让你分心，不要影响你的注意力。有时候，虽然你并不会去回复他们。但是他们的那些言论放在评论区里会很扎眼，每次路过都会看到，让你很难受。这一点是需要去克服的障碍。
  • 如果实在难受，那么也可以进一步的去处置这些信息。如果是你的地盘，比如你的视频下面，能删除这些回复，就删除。不是你的地盘，你就把这些人拉黑。但是，你迟早会遇到，有人会不离不弃的开别的号不停发新帖来烦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是别人的地盘，甚至就是在喷子和杠精自己的地盘，他要发这些信息，你也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那就只能躲着了。

论文里还有一条建议是向平台举报。蒜头同意这个建议的动机，但是对于平台举报和平台处理这件事情，不应该期望太高。比较明显的人身攻击，或者太直接的脏话，可能处理的会比较快。

但是，无论在哪个平台，TYB / Twitter / 微博 / 抖音 / B 站 …… 等等，但很多定位模糊的内容，是否会被处理，处理结果如何，都取决于平台本身对于信息倾向的理解，以及处理的当事值班人员或者无人值守的信息过滤算法的倾向。

在公共平台，喷子和杠精的问题，长期以来只能动态平衡，而事实上不可能建立统一的准则。况且，如果平台本身即信奉「注意力经济」「流量经济」，它们对于这类人甚至是可以放任和鼓励的。这样的人以及他们的账号、频道在每个平台可能都会被养大，大到比多数人的粉丝要多，流量要大。

对于这一点，论文作者援引了 2022 年 4 月 在 ACM 网络科学会议上的另一篇报告，其中提到：2021 年 2 月到 3 月期间，在 facebook 和 twitter 上发布的反疫苗内容，有 65% 仅仅来源于 12 个源头账号。多数的账号只是在参与争论和转发。

对于很多错乱信息，如果进行类似的调查研究，可能可以得出比较接近的一些结论。在这个过程里，平台对于「流量经济」的追求，以及多数思维方式没有来得及调整的用户，以「忍不住的回复」和「忍不住的批评」共同完成了对这些账号的奖励和喂养。

如果把这些特殊账号看成 RPG 游戏里的敌人。你的所有攻击都对他们无效，反而会导致他们的等级上升。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是不去互动，他们才有机会慢慢消亡。多数人在这场游戏里，需要学会这种依赖耐心的「战斗策略」。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蒜头看来，第三个策略最简单也最难，简单是因为它相比于前两个策略更容易实施。难也是因为它相比于前两个策略见效更慢，缺乏立竿见影的效果，容易让人气馁。

局限性

这篇论文的篇幅比较短，论文的最后提出，应该把「批判性忽略」作为一种新的范式，加入到整个教育体系里。这一点蒜头比较认同，但也很不乐观。现在的教育体系（这里我说的不局限在某个具体国家地区），欠缺的内容其实并不少，基础的「逻辑」「审美」甚至往往都不包括在通识体系之内。为了应对智能时代，教育体系要加入的概念还有非常多。

论文成文于 2022 年，而在 2024 年的当下，由于生成式 AI 在互联网信息制造方面已经基本普及和开始泛滥。这几条策略已经都开始出现局限性。蒜头在这里做一些简单的补充：

针对「自我推动」策略，这两年的新变化是：

互联网在趣味性方面会更加丰富，目前的简单粗暴生成式 AI 工作流，非常擅长在降低信息质量的同时，提升信息对于特定人群的趣味性。换言之，诱惑在变大。

而且，为了推广生成式 AI，很多商业故事会建立在「注意力经济」「流量经济」的基础上，把相关的实践解读成具有天然的正义性和合理性，把对少数人而言的商业价值，错误的偷换概念为对整个社会而言的信息价值，以扰乱价值观，来瓦解人们的自我推动。这一部分，以后有机会我会更深入的展开。

针对「横向阅读」策略，这两年的新变化是：

许多「错乱型垃圾信息」的创造者，已经开始大规模利用 AI 进行造假，加强信息内部的可交叉验证性和逻辑一致性。这一点甚至已经蔓延到了科技论文里，让传统的审稿者难以分辨。一些已经建立起来的「横向阅读」习惯、「信息溯源」习惯，在许多人为创造的多信源的组合攻势下，会失效的非常快。

针对「不要奖励喷子/杠精」的策略，这两年的新变化是：

很多喷子和杠精已经不是真人，而是由 AI + 脚本程序控制它们的发言时间、场合、内容的某种自动化智能体。在初期，这类智能体可能还会被一些钓鱼关键词揭露真面目。但蒜头可以保证，模型的语言理解力会越来越丰富，这一点很快能克服。仅靠我们的通常认知会很难区分。

并且，很多平台已经默许了这些账号的存在甚至在暗中鼓励，把因它们而形成的可量化指标，整合到自己的商业故事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前面会说，不要对于平台举报和平台处理这件事情有太高的期望。

但我自己仍然会，以及我仍然希望大家去执行举报过程。处理不处理是他的事，举报不举报是我的事。我是主动的人，那么就做好我的事。这也是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结尾

以上是对于「批判性忽略」这个思维实践方法的简介。它是一个在智能时代比较好的思维基础。但如果仅此而已，则远远不够。「批判性忽略」是一个总则，围绕这个总则衍生出来的策略，包括论文里提到的这些策略，可能随着情况的变化，效果会变低。

我们需要围绕这个总原则去不断的优化策略，以及一定要借助 AI 手段帮助我们筛选、过滤、整理提取信息。这是一场已经引入了新要素的斗争，每一个人都不可能躲得掉，必须去面对。

这一期就聊到这里。祝大家进步，拥有顺利的一天，再见！

延伸阅读

修订

  • 初稿：2024-04-19
  • 二稿：2024-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