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这里是蓝色蒜头的短播客频道。
2023 年 12 月 31 日，今年的最后一天。
这一期是第 60 期。
这一期的话题
在第一期的时候已经定好了
第一期的时候就提到
公共讨论空间里
游戏话题的信息有效性越来越低
而争吵、指责越来越多
其实这并不单单是电子游戏这一个概念里的问题
而是现在所有公共讨论空间的整体问题
这些问题表现为欠缺理性
或者基于各自所认为的理性
不接受对方的理性中包含的
前提假设、事实依据和讲述过程
而问题的根本原因
就是今天想说到的内容
人群聚集方式的改变
同温层的形成
以及同温层的分裂
科学史上，对文明程度的衡量有许多标准
其中有两个代表因素
一是信息、二是能量
每一次的工业革命
都包括这两个因素的跃升
第一次工业革命
信息的跃升是印刷
能量的跃升是蒸汽机
第二次工业革命
信息的跃升是无线电
能量的跃升是电能、电动机、内燃机
第三次工业革命
信息的跃升是计算机和互联网
能量的跃升是核电、清洁能源、可再生能源和能源存储
但是，在第三次工业革命的过程中
由于核电事故，反核思维，以及环保主义的影响
这一次能量的跃升的幅度
并不如信息的跃升
带来的结果就是
在这个时代
信息的表现形式与丰富程度
前所未有
但是它演化的太快了
谁也没有预想到的快
就在一代人的时间里
演化的幅度超过了过去的整个人类文明
人本身的生物进化当然不可能跟上
社会习惯也不能及时做出最合适的调整
这种演化的后果就是
信息变得到处都是
在今天的正常生活里
从每天醒来到休息
中间的这段时间
人的注意力就会被各种信息流填充
信息时代带来的
不仅是信息获取手段的增加
同时当然有信息表达手段的增加
在更传统的人类社会里
当面对话这样的直接沟通
要比写作这样的间接沟通来的更多
而在信息时代
反而大多数的沟通
都要表现为间接沟通
包括在通信软件上文字聊天、语音留言
也包括在论坛社区里发主题动态、做评论回复
这种变化，也给人群的聚集带来了方式的改变
整体的社会，是由单独的人以层层聚集来形成
按传统来说
人的聚集应该是基于地理位置的分布
进一步来说，资源的分布，交通的分布
更直接的说
一个村庄的人，一个小区的人
应该是更能产生天然的聚集
但是到了今天
这种理解已经偏差巨大了
在一个已经足够信息化的现实社区中
人们对于信息流投入的注意力和时间
要比其他的生活因素来得更多
因此，通过信息流所接触到的人
要比地理空间上靠近的人
在精神体验上觉得更加接近
我们说
人以群分
人产生群聚的主要因素
来自于精神的认同带 来的吸引力
人类社会的最初形成是由于群聚
而人类社会本身的演化
又是一个不断分工、分化
人的能力、特征、也随之不断分化的
这样一个过程
按照社会学研究中提到的
人类生物习性，一个人类自然能接纳的
150 人的部落，其分工不会非常复杂
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几种
原始的群居部落，其成员在血统关系上也非常接近
如果说人类的生物习惯
适应的是人类原始社会
把这种习惯比喻成「出厂设置」
其对应的人的群聚、和地理的接近、血缘的接近、分工的接近
是相对统一一致的
而到了 2023 年的今天
上述的所有接近已经随着文明的发展
被完全打碎
人对信息流的日常关注占比提升
打碎了地理的接近
家族成员数量的减少，更大范围的迁移
打碎了血缘的接近
各种领域越来越复杂，能力要求越来越细致
打碎了分工的接近
人们刻在基因里「群聚」需要
会因为上面这三种接近的被打碎
而变得无处安放
当这种无处安放的群聚需要
遇上了信息时代带来的
信息获取手段的增加
信息表达手段的增加
就促成了两件事情
一是巨大的心理落差的产生
二是同温层的形成
我在播客第 48 期里有过这样的感慨
我们在全部的时间里
能看到无数种不同人的不同生活
能看到各种领域各种发展变化的精彩
但是我们终究只能
认真地去选择其中的一两种
今天对于最普通的人来说
都能很容易的在社交网络上
在视频平台上
看到无数种和自己所经历的不同的生活
有着相隔万里的美丽景色
有着难以触及的奢华靓丽
有着自己不熟悉的工作状态
而心理落差则来自于
对于这些不同
往往只能见识而不能经历
只能了解而无法选择
这种落差是同属于所有人的
不是哪些客观的因素可以弥补
有人会说金钱可以弥补
确实可以弥补很多，扩大很多的选择
但是它终归打破不了时间的限制
既不能把一天过成两天
也没办法回到过去
这样的落差
由于见闻的变多而极大的扩大
佛教把人生的痛苦总结了若干种
其中，除去基本的 生老病死
还保持着不大的变化
接下来的求不得苦则同样极大的扩大
以至于再接下来的「怨憎会、爱别离」
也似乎随之扩大
根据《柳叶刀》杂志的统计
到今天
全世界大约有 5% 的人患有抑郁症
而有 20% 到 30% 的人
在一生之中，有患上抑郁症的风险
并且这个比例还在不断提升
而根据 2022 年北大的一份
中国精神疾病报告的统计
过去 20 年里
抑郁症的人数上升了 120 倍
这其中有着很多的原因
也有着重视程度的提升
以及统计密度的提升
带来的记录样本增加
但不管怎样
我想前面说的
由于见闻的变多，导致落差的增大
而加深了压在每个人身心上的那些基础的痛苦
这多多少少也是原因之一
这样的落差的变化
遭遇上人的群聚形式的变化
导致的结果
就是网络同温层的形成
如果以文学修辞来描述的话
人和人的聚集，我想可以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炎热的盛夏里
因为共同的收获与快乐而群聚欢庆
第二种是酷寒的严冬里
因为共同的苦难和悲伤而抱团取暖
第三种则是在温度适宜的季节
因为共同的目的地而向远方同行
落差的变化带来的群聚
更多的会是第一种以及第二种
同温层，在我看来
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形式
其中的人们聚集的原因
或者是因为其感兴趣的事物
其为之欣慰的现象
其为之觉得充满安全感的状态
或者是因为共同的遭遇
以及共同的喜怒哀乐特征
而产生的同理心
这样的同温层，看上去是一个还不错的事物
在最初的网络时代
这样的事物存在的最初的形式
会是论坛板块，会是聊天群组，会是兴趣同好会
但是，到了 2023 年
我们发现所有的不愉快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魔怔行为
都发生在其实和原来差不多的地方
为什么这些地方看起来不一样了
有人会把它解释为「劣币驱逐良币」
这种解释好像合理
但是我总是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完整
因为所有这种解释
到了最后总是把最终答案甩给「人性本质」
蒜头在第 16 30 36 37 38 期播客已经说过
如果对于「人性」只是这样定义的话
那么根本解释不了一切的社会演化
或者实质上在否定一切的进步方向
我们对于一种负面的趋势的解读
不应该去找一个「他本来就应该如此」的说法
这看似是答案，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回答
如果用辩证的思路去考虑
它经历了哪些变化
是什么量变引发了什么质变
以及最后还应该要去考虑
怎么样把这些变化引向进步的方向
回到同温层这件事情
网络时代最初形成的比较原生的同温层
在后续的变化里，出现了三种负面的因素
一是分裂
二是极化
三是排他
首先是分裂
同温层建立的理由之一
可能就是「聚集一样的或类似的人」
而问题在于，什么是「一样的人或类似的人」
并没有在很多时候给出严格定义
是性别一样？年龄一样？职业一样？爱好一样？
长相类似？想法类似？生活方式类似？
这些其实是非常模糊的
很多时候仅仅停留在印象上，感觉上
实际上世界并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也没有两个一样的人
无论对于「一样」或者「类似」
如何去感受，终究会在更细分下去的时候
出现不一样的因素
于是你就会看到
明明同样是电子游戏玩家
分成主机玩家，手游玩家，网游玩家，电竞玩家
这可能还不难理解
但是接下去
主机就进一步分成索任软阵营
手游分成这个 P 那个 P
电竞分成 刀 撸 什么的
再分就是游戏形式、游戏类型
游戏的开发规模、游戏难度
游戏画面风格、游戏讲故事方法
哪怕同一个游戏作品
又因为不同的理解可以进一步划分人群
可以说
80% 的争吵，以及没有意义的车轱辘话
都是来自于这样的持续的细分
随着这样的细分
同温层就越来越小
越来越细碎
越来越不稳定
可能因为一句话、一个符号、一个标点
一个点开头像后从历史发言里看到的痕迹
就去对人做成分的划分
这种越来越细碎的划分
到了今天这个时候
已经实际上破坏了群聚的存在
人们没有办法长时间的找到稳定的群聚时
就会变得敏感且具有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其典型的表现就是，在多数情况下，反对多数论点
而没有自己的论点
分裂到了最后，表现的就是极化
一件事情，要么极好
要么极坏
要么 0 分要么 10 分
这也就是极化
所有的匆忙的，细碎的
临时起意的分类，往往都不是多分法
而是二分法
是还是否
赞还是踩
同意还是反对
如果我们去采集论坛里的情绪化讨论
我想其中多数的区分，都是采用的上述的二分法
非此即彼，没有中间状态
也没有第三种状态
二分除了导致极化
也导致了排他
由于对信息处理的紧迫感
对于自己的意见需要尽快表达的紧迫感
很多人都尝试在很短的时间内
尽快把一切信息分成我赞同的和我反对的
以及与我一致的和与我不同的
这也就形成了排他
当分裂、极化、排他
三种因素，在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
共同滋生的时候
就造就了今天的互联网特征
以及和互联网已经密不可分的公共话题特征
在我看来这是一件值得伤感的事情
本来大家可能都是在追求共同的快乐
或者释放共同的不快
但这种追求的出发点
被信息传播放大扩散之后
导致的不快还要远远多于以往
放在所有的严肃的社会话题层面
这也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
无论是如今困扰西方的种族和政治正确思维带来的无限群体纵切
还是会困扰到我们的一些群体权益、社会公平的探讨
排除意识形态和传统文化
都会受到信息时代的这种已经异化了的同温层效应的影响
以至于，让我们在做出事业的选择
做出工作的安排
做出生活的决定时遭遇困扰
那么要怎么去摆脱这样的局面
我想区别在于，永远不应该得出一个《本就如此》
《人本来就会这样》的不是答案的答案
而是要把这件事情看成
在发展进步的过程里
由于对于事物的认知不足
导致的阶段性的负面效果
整个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负面效果
例如工业对于环境的破坏
人类活动对于生物圈的破坏
这其中，有的破坏不可逆转
例如有些动植物永久灭绝
但始终在同时
总有着力量在尝试做着弥补和修复
通过植树造林，降低排放
更有序的垃圾处理
采用更好的技术
一些曾经跌落的指标又在恢复
曾经被破坏严重的臭氧层
以目前的趋势，再过 20 年，又能渐渐恢复到
1980 年，臭氧 空洞开始显现之前的程度
植被的破坏难以自然修复
就通过人为的规划种植
争取把空气重新变好
一些濒危动物
经过了照料看管，数量正在缓慢增加
已经灭绝的生物难以恢复
但至少保存下基因库留待后人进一步想办法
如果相信上面的逻辑
那么包括今天的互联网信息传播
带来的公共话题分裂、极化、排他
也要把他看成是发展过程中的负面效果
不要因此否定发展，也不要只是去归纳原因
更不能错误的就以所谓人性来说本该如此
只是这一次的负面，不是针对生存环境
而是指向人的精神层面
需要所有人共同承担
关键是，我们怎么在走向下一个未来的时候
去弥补，去修复这些负面的效果
在我的期望里
这是在由智能、自动化主导的
以及可能会有更好的能源产生与利用方式的
现在看起来还有些模糊的未来时代里
应该要去考虑的事情
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要去面对的事情
现在这件事情远远谈不上有答案
对于即将到来的 2024 年
我甚至觉得有些今年已经变得极端的事情
会更加混乱，更加癫狂
怎么样在所有人构成的世界里去弥补这些事情
可能需要经历一些更难磨灭的教训之后
才会有一个整体的考虑
不过这几年，特别是今年
我得出的个人行为准则
也就是，能够让自己的精神还能可持续发展
所需要做的事情
也是给各位播客的听众朋友的建议
也就是率先的去选择包容
什么是包容
包容不是妥协、退让和投降
也不是打倒一切，战胜一切
包容这件事是一种行为和认知的选择
不关乎输赢
前几天我想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很多时候
不同的人看似都是在寻求朋友
但最后，有的人形成的是分裂、极化、排他的同温层
或者说信息茧房
而有的人形成的是统一战线
同样的目的，达成的结果不同
区别在哪里
我暂时想到的答案就是包容
包容可以这样去理解
当我们选择包容的时候，先假设世界是友好的，先假设所有的人都是友善的
默认把所有的人当成潜在的朋友，除非因为我们想的非常清楚的
明确的一些因素，才去认定对立面和敌人
而当不包容的时候，会先假设世界是不友好的，所有人都是不友善的
举世皆敌，所有的 人都是潜在的对立面，都应该默认排除
只有符合某些特征的人，才是朋友
上面这两种做法，就是统一战线和同温层的本质区别
再接下来，人们因何而需要选择包容
回答也很简单，需要进步
进步不是随意的行动
进步不止要动起来，还要有方向
有方向，就是有目的地
而在群聚中建立目的
就是在群聚中形成共识
共识不是一个群聚互相吸引的特征
不是一个群聚同欢乐或者同忧愁这样的表面现象
共识必须包括大家想共同往何处去
共同的聚集只需要相似性
而共同的行动需要目的
共同认可的目的则需要包容
如果把群聚的目的看成一个重要的事情
看成比体验上的相似性，个人追求的圆满性
在一些时候更值得优先考虑的因素
那么这时候产生的思维就是包容
包容不是仅仅因为我是 A 而你是 B
就尝试反复解读区别，以及反复互相对立
而是去思考，在 A 和 B 之间有没有过渡
有没有中间状态
A 和 B 之外，有没有 C 这样的第三种，D 这样的第四种选择
A 和 B 能否各退一步追求中间状态，或者能否各自放弃，共同选择 C 以及 D
当以上的所有尝试，回答都是否的时候
才谨慎的选择对立
这就是我理解的包容
它不是妥协、退让、不是靠自我否定和反复迎合
来追求协调
而是真正去容纳因为时代变化而产生出来的种种不同的
行为准则
我想，至少在个人的信息获取
信息表达，以及个人参与的各种协作上
以及新的群聚的建立上
可以采取这样的
行为准则
能够更加适配这样的时代
这也是今年想聊的最后一个话题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历史进入了 2024
地球和太阳的运动本来无所谓这些概念
只是延续数亿年的重复
却因为人类的活动而对我们有了多种意义
如果认可这些意义，那么就是认可人类的进步本身
我们就该去准备明年的各种安排
新年一号到七号
蒜头的短播客停播七天
蒜头需要准备主频道要开始制作的新的系列
订计划、以及休整
所以，祝大家新年愉快
祝大家进步，我们八号再 见